打碎的酒瓶

2017-11-11 21:08:00    作者:   来源:大众网  我要评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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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提要]酒的味道,对别人是浓浓的香味,而在我,却是一段段难以忘怀的苦涩的记忆。

  酒的味道,对别人是浓浓的香味,而在我,却是一段段难以忘怀的苦涩的记忆。

  一九七二年,我九岁。记得那年初夏的一个傍晚,在村办小学代课的姐姐兴冲冲地回家对母亲说,公社里要推荐几个代课老师到县师范学校进修,进修之后就能转成公办老师,公社教育组的组长说,计划从我们村小学推荐一个。姐姐是我们村办小学唯一的代课老师,且姐姐是全公社代课老师中唯一的高中毕业生。

  母亲停下手中的活计,声音激动的有些发颤,一遍遍问姐姐:那你以后就是公家人了?能和公办老师一样吃供应粮了? 姐姐使劲点点头,脸上泛着红晕,再仰起头,看着母亲,眼神中带着无比的憧憬,一字一句地说:是的!四十多年后的今天,我无法用普通的语言来描述那时的农业户口与非农业户口的区别,当时乡下的人们常用一句话来形容从农村走出去的人,叫做“鲤鱼跳进了龙门”。那一张可以领供应粮的泛着金色的小本本,就是通往龙门的通行证。

  只是瞬间,姐姐的眼神又暗了下来,嗫嗫地说:推荐要经过大队书记的同意...... 听到姐姐说这句话,母亲立时明白了其中的原由。去师范学校进修,要大队书记推荐,而大队书记是个贪财出了名的人,雁过拔毛,找他盖个公章都要留下买路钱。“咱送景芝白干吧,在咱这里是好酒,书记肯定喜欢”母亲说。

  姐姐说“送酒是行,可咱家没钱啊”。上年分红,我家里人口多,全年的工分不值生产队分的粮食钱,不但没有分到一分钱,还倒找了几十块。母亲回头看看鸡窝,几只鸡早被书记领着民兵当做资本主义尾巴给没收了。看着姐姐为难的样子,母亲不再说话,红着眼圈继续做她的活儿。 那个夜晚,母亲睡得很晚,我几次醒来,听母亲一直在叹气。挂在虚棚上的油灯盏儿火苗小了,母亲用针头挑挑,继续叹着气低着头做针线活儿。

  乡村的初夏村民们大都要早起做早活,天还没亮透,我就被母亲唤起去东河边的水井挑水。长满蒲草的东河,水汽氤氲,雾岚般漂浮在碧绿的蒲草间,几只褐色的蒲棒长出了粗粗的蒲黄,在缕缕的白色的水雾中时隐时现。 我放下肩上的扁担,使劲盯着那几枝蒲黄。如今,我还记得那个早晨我是何等地激动,我发疯似地扔掉挂着两只空桶的扁担,一边往家狂奔一边大声呼喊“娘。有钱了!娘,有钱了!”

  老家的村子临河而居,绿水绕过参差茅草屋组成的村落,逶迤向另一个村庄流去。肥沃的河泥滋长出了肥厚的蒲草,粗壮的蒲草每年的初夏生长出箭一样的蒲棒,蒲棒开花了,长长的一支蒲黄,夏天的热风吹来,蒲黄熟了,洒落一片片水面。 蒲黄是一味中药。采蒲黄,要在挂在蒲棒上的黄色的粉落与不落之间。拿一个奶奶用布缝制的袋子,伸手将蒲棒折弯,将蒲黄伸进布袋,只一撸,那些蒲棒的落英便抖落在布袋之中。阳光下,将蒲黄摊在席子上晒干,送到公社农产品收购站,三角钱一斤。

  我知道我找到了一条弄钱的门路。有了卖蒲黄的钱,母亲不再叹气,大队书记喜欢的景芝白干就能买的起,姐姐就能去念师范学校了。初夏早晨还有些凉意的水里,我怕别人发现我的企图而抢我生钱的门路,寻了深水蒲草少的地方,绕进去,把袋子撑开,用颤动的手充满希望地将蒲黄采下来。

  水域宽阔的地方长满了莲藕,而在莲藕中间的蒲草由于光照好,格外茂盛,蒲棒大,蒲黄就粗。我顾不得莲藕枝蔓上的利刺,深水里,我用头顶了袋子,将生长在莲藕中间的蒲草一把把揽过来,一枝枝蒲黄轻轻撸到头顶的袋子里。从莲藕间涉水出来,常常地,浑身被莲藕的利刺喇出红红的血痕,我顺手抓把河泥,抹一下,忍着疼再下水。有时,会遇见水蛇,蜿蜒地在水中游着,我有些怕,也不敢动,直到看到蛇游到远处的水域了,我再去蛇活动的水域采蒲黄。当然,有时也会寻见几窝野鸭子蛋,用干燥的蒲草盘起的有着厚厚的绒毛铺成的窝里,蛋还是温的,我捡了蛋,放到挂在脖子上的小柳条蓝里,我知道,不论是当天中午或当天晚上,家里人会有荤腥拌饭了。 热麦风一吹,满破的麦子就要熟了,蒲黄也快落尽。那个夏天,落到河水里的蒲黄不多,大都被我采到了布袋里。那个夏天,院子里见阳光的地方,母亲深锁大门,将蒲黄在席子上摊开,微风吹起,略带蒲草香的蒲黄香气弥漫在参差的茅草屋之间。 母亲将晒干的蒲黄用干净的包袱包了,怕收购站在分量上扣称,提前借了邻居家的称称了,十二斤。“三块六呢,够了,够了!”母亲和姐姐笑逐颜开,母亲把盛满蒲黄的袋子揽在怀里,仿佛揽着姐姐的未来,揽着全家的希望。

  那天傍晚,母亲去了三里之外的马渠村供销社,买了四瓶景芝白干。暗暗的油灯下,母亲将四瓶酒用布条扎在一起,然后又用旧报纸包了,然后,满脸笑容地走出门去。 母亲从支书家回来还不到一袋烟功夫,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,我家的门就被打开了。母亲忙迎出去,村支书的儿子,一个满脸堆肉的孩子,站在大门口,大声呵斥着母亲:“谁要你们家的酒?我爹说了,就是景芝白干也不要!你家闺女不够格!”说着,就将酒往母亲怀里塞。母亲脸上堆着讨好的笑,嘴里嘟囔着要支书儿子把酒拿回去,推搡的当儿,支书儿子一撒手,那四瓶景芝白干酒“哐”的一声掉在青石台阶上,碎了。

  我不知道后来事情的发展,反正姐姐没有接到去师范学校进修的通知,至于谁去了,母亲和姐姐都不说,我也不问。后来,姐姐去了外地,据说,当地的学校要请姐姐做代课老师,姐姐委婉地拒绝了,我知道,那段在村里做代课老师的经历伤透了她的心。

  许多年后,每每与母亲一起,说到姐姐,说到“酒”的话题时,母亲总是叹口气,说:“你姐姐不能当公家人,那是命。倒是那四瓶瓶景芝白干,可惜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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